just another raky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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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 A 是典型華校生,平時在華人面前說中文。她為人友善,樂於與各族同事相處,經常教他們中文字眼。有一回,馬來同事 B 說了一句字正腔圓的中文,華人同事紛紛喝采。我笑說 A 調教得真好,冷不防 B 對 A 冒出一句:那妳幾時要學講國語?

A 沒意會到這問題潛在的敏感,很自然地用國語開了個玩笑,B 也大笑回應,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對當事人而言,這也許沒什麼。我卻想起了幾年前在一家公司用國語進行面試,馬來裔面試官察覺我的國語不太流利,義正詞嚴地說,如果大馬人都不說同一語文,要怎麼團結?他每次跟印尼華僑交流,都羨慕印尼人不分種族,以本身的國語為主要語言,大馬應該效仿印尼人的團結才是。

我聽了心想:還好印尼排華暴亂沒發生在大馬。

那次面試給我留下深刻印象,但我絕非第一次聽見馬來同胞親口說羨慕印尼人團結。509 後更有越來越多馬來民族主義者拿華人國語不流利來開刀,指責華人無心融入大馬社會,視華人為國族寄生蟲。許多網民嗆聲:連國語都講不好,怎配做大馬公民?

有些人羨慕印尼人團結,但印尼有多團結?排華暴亂過去二十年後,印尼華僑仍舊面對不少猜疑。鍾萬學從佐科威那裡接下雅加達首長一職,若他本人競選首長,勝選機率恐怕比林冠英當大馬首相還低。他最終於 2017 年首長選舉中敗選,後來更因褻瀆《古蘭經》的罪名被判坐牢 2 年。墨爾本大學亞洲學院教授 Vedi Hadiz 在 New Mandala 網站撰文寫道,反鍾萬學運動背後是當地人對穆斯林遭到排擠的憂慮,而這種憂慮源自於印尼華僑長期的經濟壟斷。

印尼國情與大馬有別,華僑只佔印尼總人口不到 1%,華人則佔大馬人口 20% 左右;而且印尼建國者是一群爪哇人,而爪哇人雖然在印尼人口中佔大部分,但他們拒絕以本身的母語為國語,反而選擇作為少數族群母語的馬來文,所以印尼各族不擔心爪哇人用國語排擠其他族群。相比之下,大馬以最大族群的母語為國語,令其他族群對任何推廣國語並減少母語教育的政策都十分忐忑。如果我帶著後見之明去參與大馬的建國過程,我會提倡效仿印度裁定大馬沒有國語,以英語為聯邦行政語言。

除了印尼,泰國華僑也只講泰國話、取泰國名字,徹底融入泰國社會,如今同時擁有政治和經濟權力,甚至歷屆首相中不乏華人,如塔辛和英叻。但泰國人顯然不團結,只是他們搞階級鬥爭,不像我們仍落後地糾結於族群的輸贏。泰國華裔也曾經因為長期壟斷經濟而引起國內的排華情緒,泰國政府更曾於二十世紀強制沒收華僑財產,強迫他們融入泰國社會。印尼和泰國的團結只是表象,實為打壓甚至大量流血的後果,不值得我們學習。

我不是說共同語言無助於促進交流。如果大馬各民族加強互動,用任何語言都肯定有助於互相理解。但講共同語言就能帶來團結這種過於單純浪漫的看法,忽略了大馬人不團結的主因,那就是土著特權造成族群的利益衝突。把大馬的問題歸咎於不夠團結,無非是把所有責任都推給「拒絕團結」的族群。這些人口中的團結無非是大家團結一心照著我的意願去做,嘴巴上說要團結,卻不願配合其他種族,只願他人配合自己。我們要的是所有族群都活得安心自在,這本是簡單的心願,但我們連相互諒解都做不到,哪來的團結?

馬來民族主義者指責大馬華人不願學好國語,但多數華人並非不會講國語。許多華人不是沒有努力,卻因成長背景缺乏講國語的機會,加上不是每個人都有掌握多種語言的天份。更何況一個華人即便國語講得不錯,還是會有人嫌他說得不夠流利;相反之下,洋人韓星拋出一句蹩腳的 apa khabar,大家卻感動於對方的用心。那為什麼在大馬土生土長的華人,馬來文不只要足以溝通,還得百分百流利,才能在一些人眼裡值得擁有公民權?換個角度來看,一個從小沒機會受教育、國語講得很生疏的原住民,是不是也不配成為大馬公民?

令人心寒的是,馬來民族主義者動輒怪罪華人不積極說馬來語等於拒絕團結,彷彿學好國語是必須遵守的道德義務。用別人說你的母語是否流利來判斷他配不配享有公民權,豈不是說你什麼都不用做就是不容置疑的公民,其他人則得加倍努力才有資格跟你平起平坐?族群交流應該建立於互相認識的意願上,這種國語不流利就不配當公民的說法只會讓眾多原本熱心學國語的其他族群卻步,覺得自己再用心都是熱臉貼冷屁股。

性侵犯和性騷擾案件在大馬屢見不鮮,作為國內最積極提倡開明思想兼敢怒敢言的媒體,BFM 電台的性侵醜聞令聽眾震驚不已,也很讓人失望。值得一提的是,舉報性侵醜聞的電郵內容提到,筆者曾經向女性自助團體的志願者求助,可是這些志願者基於交情而選擇相信被指控的男性當事人。

我們應該從中吸取教訓。BFM 性侵醜聞提醒我們,價值觀和人格這兩者之間不能劃上等號。

這話聽起來理所當然,但很多自認開明的人容易通過一個人所篤信的價值觀,把對方劃進好人或壞人的陣營。如果有男人從小在保守家庭長大,相信男尊女卑,女權主義者就會覺得他是令人噁心的沙文主義者。但如果一個男人告訴全世界他支持女權主義和 LGBT 的基本權益,如果他從早到晚用社交媒體分享自己的家庭主夫日記、附和女權主義者的名言如「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動物,世界應由女人統治」,我們便會大讚:真是有自知之明的絕世好男人啊。

但人無完人,一個人就算真心支持女性權益,也有可能在關鍵時刻克制不住慾火,犯下自己譴責的罪行,事後或許還會拿出各種說法來掩飾自己的行為。反之,一個保守的大男人主義者也有可能本意良善地相信自己有義務「保護」女人,就算面對誘惑也不會越軌、出於責任心從來不做對不起自己愛人的事情。那麼,後者真的應該受到女權主義者的抨擊嗎?他有那樣的思想可能是文化背景和教育水平所致,他肯定不是完人,不過也不是壞人。

我們應該支持開明思想,包括男女平權,建立大家一樣有機會逐夢的世界。我不會認同一些保守的思想,也不會因為支持那些思想的人是家人朋友就贊同他們的看法。但我不會因為一個人保守就覺得他善良或邪惡,更不會因為他的想法跟我不同而拒絕跟他交友。當我們看到吉蘭丹州屢屢發生強姦案,我們要記得:這世界上偽君子多的是,但大部分保守的男人都沒有犯下同樣的罪行。開明的人也有可能是渣男,但大多數男人都很守規矩。

BFM 性侵醜聞告訴我們,女人不止要提防思想保守的男人,也必須提防思想開放的男人,因為一個人的價值觀不代表他的人格。我絕不相信男人都是壞人,大多數男人都自制力良好。但無論和誰相處,我們都必須一面給予適量的信任,一面保留適量的不信任。不要輕易放下戒心,因為傷害我們的通常是熟人。

這種話總是會引起很多人的抗拒。女權主義者的理想,是女性不該有義務提防壞人,喜歡穿什麼做什麼都可以。但就眼下情況而言,這想法顯然不切實際,未來很長一段日子裡恐怕也是如此。我們只能遺憾大家生活在不完美的現實。

說到底,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不止在於他說什麼想什麼。誰知道當他面對誘惑,或必須做出艱難抉擇,他會怎麼選?與此同時,他平時的言行仍舊有價值,不只反映本身的是非觀,也影響身邊其他人的觀念。但是非觀絕非一切。無論是開放或保守、相信大男人主義或男女平權,所有人都知道性侵犯和性騷擾是錯的。差別在於誰明知是錯的卻還是做了。

官方必須承認殖民主義的可怖和禍害。前殖民國家有責任教育下一代避免重犯錯誤。日本歐美政府有義務承認歷史罪行,譴責那些行為而不是遮遮掩掩。

不過,我們也必須從更客觀的角度看待殖民歷史和其複雜遺產。我舉例:歷史課本說,拿督馬哈拉惹里拉反對英殖民,因為英國人不尊重馬來人風俗。歷史學者卻說,對抗殖民者的酋長大多只是為了捍衛奴隸制。馬來民族過去真的如一些歷史學者所言,大肆捕捉原住民充當奴隸嗎?馬哈拉惹里拉反抗英殖民,是因為英國人竟敢廢除奴隸制嗎?霹雳领事JWW Birch是為了解放奴隸而付出性命嗎?

這些說法極具爭議,但因為有違官方認可的歷史觀,至今未得應有討論。

這只是眾多例子之一。這類歷史不只被官方認同的論述扭曲,以培育愛國情操、讓人民槍口齊齊對外,也陰魂不散地存在於今日大馬。今天擁有奴隸已是犯法,但外勞在大馬仍面對非人待遇,人口販運的禍害尚在,這難道不是奴隸制的殘留物?歷史對原住民的傷害是持久的 —— 為了逃避馬來人追捕,原住民逃入深山,放棄貿易網絡,分裂成互不來往、與世隔絕的零散部落。

說到原住民,過去東馬一些土族盛行獵人頭,直到布魯克王朝根除惡俗。今天不少砂州長屋還可見掛在棟樑上的頭骨。每個民族都有黑暗過去,中國人春秋戰國時也有人祭等血腥風俗。我們不應隱藏過去,也不該歧視現在的任何民族 —— 歷史只是歷史,坦然面對就好。一個民族不管歷史多輝煌或黑暗,今天其後裔都無需光榮或羞恥;我們更應積極揭發自己民族史上的污點,從中學習錯誤避免重犯。

無可否認,殖民主義不道德。殖民者通過暴力或詭計攫取領土,而殖民地總是優先服務殖民者的宗主國,而非當地居民。殖民者往往藐視當地居民福利,極端例子包括英屬印度治理不當,導致三百萬人在孟加拉飢荒中餓死。有些殖民者兇殘得令人齒冷,如比利時統治的「剛果自由邦」殺死或虐死了1500萬名剛果人。殖民者掠奪殖民地的豐富資源,以輸送回宗主國,作為工業革命的燃料;他們肆意瓜分土地,無視本來存在的國族界線,導致前殖民地後來內戰頻繁。跟奴隸制一樣,殖民主義必須成為過去。

但我們也不能否定,有些殖民者同時為殖民地帶來一些好處。為了確保在殖民地的商業利益,殖民者引入先進治理系統、培訓中層官僚、建設基礎設施;為了提升殖民地生產力,殖民者提升居民的教育、衛生和經濟水平。的確,上述「貢獻」是服務統治目的。但殖民者也有血有肉,價值觀影響著他們的行動 —— 如JWW Birch的日記顯示,他確實同情原住民和奴隸,因此廢除奴隸制甚至為此付出性命。一心一意「教化蠻人」的英國人也把原住民視為傳教對象 —— 這或許傲慢並藐視當地信仰,但也不能否定傳教者的誠意。這些難道不是殖民者複雜遺產的一部分?不論殖民者或被殖民者,都不是惡魔或天使。我們譴責殖民主義的同時,應該能更客觀看待歷史從中學習,而不是一味強調誰對不起誰。

身為前殖民地,我們不該抓住民族舊怨不放。殖民主義影響深遠,今天世界上很多衝突和不公都紮根於殖民史。但沒有人應為父母的罪名道歉。我們急於把人分成施暴者和受害者;輿論更認為受害者的後裔自動佔有道德高點,其立場再不合理都應得尊重理解。於是民族主義者和獨裁者偏愛搬出祖先的苦難,彷彿那是他們惡劣行徑的擋箭牌。他們欺負人民、壓迫少數族群、施行宗教治國、拒絕進步,然後對海外批評者說:你們祖先欺負過我們祖先,你們無權對我們的國情說三道四,那傷害了吾族感情!他們對人民說:如果不是鬼佬當初帶了一堆外勞進來,今天國人就不會不團結!
 沒錯,在大馬,殖民主義留下了一堆陰魂不散的問題。眾所周知,英國人將各族分而治之,令族群間缺少交流利益相衝互不信任。但獨立了六十年,我們還能怪罪歷史怪英國人嗎?我們對自己今日的處境沒有責任嗎?今天大馬的族群困境,沒可能推給英國殖民者的子孫;他們不欠我們什麼。我們怨不得人,大馬人必須自己承擔和解決困境。

優衣庫(UNIQLO)。大創百貨(DAISO)。名創優品(MINISO)。優質優品(YUBISO)。優上誠品(UNYSO)。可愛優品(KIODA)。熙美誠品 (XIMI VOGUE)。優尚誠品(YOSUN GOOD)。優宿優品(USUP SO)。2358JM。大河優品(DAHESO)。KIMSO。UN!PRO。尚優凡品(MINI GOOD)。千韓良品(DOMESKY)。木槿生活(MUMUSO)。韓尚優品(YOYOSO)。

這些連鎖店有兩家是日本品牌,其他多數來自中國。優質優品和可愛優品來自大馬。但它們都以「日韓品牌」形象示人,不只名字很日本,好幾家還搬出神秘的日籍韓籍創辦人,網上簡介亦宣稱品牌創於日本韓國。

不過,查查全球品牌數據庫就會發現,商標申請者多是中國公司;這些連鎖店多數在日韓也沒有業務。

近年,任何購物中心裡都有不只一家這類連鎖店。也許因為巧合,店的logo都跟優衣庫幾乎一模一樣。通常是兩個紅格子,一個填寫英文店名一個填寫日韓店名。(木槿生活和韓尚優品的商標列外;千韓良品商標是藍色,也算有點不同。)店裡擺設都是同一款簡約風,賣的都是日韓風服飾和家居用品。

可以說,這些店綜合了大創的定位、無印風格、優衣庫的商標。為了強調自己是百分百日韓店,它們宣傳海報和網站放一大堆日文韓文,連店裏的產品標籤都是日文韓文。但那日文韓文十分破爛,明顯是百度翻譯而成。產品設計雖是日韓風,仔細一看都是廉價中國貨。

(我以為上面的名單算完整了,但隸屬韓國政府的大韓貿易振興公社宣稱,至少有70多家中國企業在東南亞「偽裝成韓國企業」銷售商品。)

幾年前山寨日韓店未在大馬雨後春筍般湧現時,我跟女友逛街時就說過,無印良品商品很貴,但若不在乎質地純粹喜歡簡約日本風,隨便找個有設計眼光的人,就可以用各種廉價商品軿湊成MUJI的feel。而山寨日韓店正是從中國廠商選購一大堆便宜設計時尚的中國貨,包裝成日韓貨出售。經過有眼光挑選,加上店裏氣氛好,就能讓廉價中國貨顯得高檔時尚品質良好。在便宜價格襯托下,商品更顯得格外價廉物美。在無印買支水瓶,搞不好要幾十塊甚至更貴;在名創優品買可能才四塊。

我也在名創或優質優品買過拖鞋雨傘枕頭水瓶。是哪一間我沒留意,它們商標名字和擺設都差不多一樣!我不建議女士在名創或優質優品買護膚品,但如果只是買個枕頭,中國貨跟日本貨差別幾大?反正很多日本貨也是made in China。至少名創賣的東西不會比大創差,而且設計更時尚。

顯然,這些山寨日韓店深得人們喜愛。

身為這類店的開山鼻祖,MINISO在全球有逾兩千六百家店,每月開店80-100家,四年內營收就突破18億美元。如果名創是山寨店,這是了不起的山寨店!雖然商標設計不那麼有創意,甚至有誤導消費者的嫌疑,名創的經營手腕可謂一流。我也相信隨著名創優品越來越成功,它會樹立自己的品牌,不再被視為抄襲者。

有些人看到名創或優質優品的商標,難免嘲諷搖頭,說抄也別抄得那麼無恥吧?人們一眼就看穿是名創不是優衣庫,瞞得過誰?這是蓄意誤導消費者,是調侃知名商標、譏諷世人的品牌膜拜,還是缺乏創意?不管答案是什麼,很多消費者一點都不在乎。他們反而覺得,哇,這抄得太妙了,一定讓大品牌很不爽,我喜歡啊。畢竟,我們偏愛把抄襲者視為弱小但聰明勇敢的大衛,把知名品牌視為活該被抄的歌利亞,誰叫你把好東西賣得那麼貴,理應受到懲罰;當初蘋果吿三星抄襲時,反而因此被視為霸道了。

在歐美國家,人們對中國貨的普遍印象是山寨和品質惡劣。

但猶記以前人們笑日韓車子是美祿罐,今天日韓車子卻以安全可靠著稱。不太久前日本曾大肆抄襲美國貨,19世紀時德國美國也大肆抄襲英國科技,一開始肯定還抄得很爛。過去被視為無恥抄襲者的華為和小米,近一兩年在歐美國家受到好評,扭轉人們對中國品牌只會抄品質惡劣的印象。

企業研發產品時需要投資大筆金錢時間。智慧產權有助於保護創新者心血,令更多人和企業敢於創新。盜取別人成果不光彩,我們也莫把抄襲者視為綠林好漢。他們不比被抄襲的大企業高尚,一切只為錢。

但我們可以看到更多灰色地帶。創新需要本錢。成功品牌能投入大筆資金於產品研發,或收購他人的創意和科技,壟斷創新。相比下,很多新興品牌崛起時沒有如此優勢,只能靠抄襲在市場紮根。同理,發展中國家經濟起飛時往往官商勾結、實行保護主義、雇用童工、污染環境、設立血汗工廠、對犯罪活動閉一隻眼。經濟強盛後,才開始談人權談自由市場談知識產權。昔日抄襲者成功後,亦會開始投資金錢於產品研發以鶴立雞群;它們將有機會成為新一代創新者,成為眾人喜愛的品牌。

我們活在地球史上較冷的一段時期。地球存在45.4億年裡,較多時期都比今天炎熱;三十萬年人類史(包括六千年文明史)在一次已有3400萬年的大冰期內發生。

(一次大冰期中有更寒冷的冰期,即《冰河世紀》裡那種場景,和像現在比較溫暖但南北極結冰的間冰期。)

恐龍滅絕後,地球屬溫室氣候,大氣中二氧化碳等溫室氣體含量很高。古新世末期至始新世早期,地球更發生一次嚴重溫室效應事件,即古新世-始新世最熱事件(PETM)。南極北極是翁鬱的溫暖氣候,長著森林和鱷魚烏龜等溫帶生物,不似今天冰天雪地。

但始新世(約距今5300萬年~距今3650萬年)末期,全球氣候突然降低,南北極出現冰原。

是什麼讓地球變冷?科學家認為這涉及多個原因,包括南極大陸從南美洲大陸斷裂和喜馬拉雅山脈形成。但最關鍵的一環,是大氣層裡二氧化碳急速減少,促成反溫室效應,讓地球氣候冷卻。

而令大氣層中二氧化碳減少超過一半的,是一種不起眼的植物;今天我們依然能在池塘、河流和稻田裡找到它。

它叫紅萍(Azolla)。

紅萍又稱滿江紅、蚊子蕨,是水面漂浮約一釐米大小的小型蕨類。它直接從空氣吸取氮氣,轉換成水中養分;故自古以來農夫在稻田放養紅萍,使稻田肥沃,北魏文獻中就有記載這種做法。因紅萍生長速度驚人,體積兩天內可翻倍,也有農夫種植紅萍來當飼料。

2004年,科學家在北極附近鑽探海底沉積層時,在海底以下約390米的岩層中發現一層又一層的紅萍化石。科學家分析後認為,這顯示始新世的北冰洋不只十分溫暖,還有大量紅萍覆蓋著海面。

這是讓人意外的發現。紅萍只生於淡水,照理說不該出現在北極海面上。但始新世時,北冰洋四面是大陸,幾乎是個封閉湖盆。因為不流通,加上雨水河流不斷向北冰洋注入淡水,類似今天黑海,北冰洋海水逐漸分成兩層。較輕的淡水浮在表層,紅萍就生長在表層淡水上;較重的鹽水沈澱至下層,因長期不流通而缺氧。

當時正逢溫室效應,空氣中特別多二氧化碳,有助於光合作用。而北極每年又有半年只有白天,可謂陽光普照。在這環境下,紅萍迅速生長,覆蓋面積有四百萬平方公里。

植物光合作用時吸收二氧化碳,碳轉換成能量儲存起來,氧釋放回空氣。紅萍在北冰洋海面生長了八十萬年,以驚人效率進行光合作用,吸收了全球空氣中約80%二氧化碳。當時北冰洋海底嚴重缺氧,細菌不能生存,死後沉到海底的紅萍殘骸都沒有腐爛。於是碳「封鎖」在殘骸裡,經過千萬年,這些碳變成了煤炭等化石燃料。

像上述紅萍的情況不止一次發生。三億年前石炭紀時,地球上生長著茂密的森林,但未出現有效分解植物殘骸的菌類。故這些原始樹木死後無法分解,成了煤炭。當人把煤炭挖出來燃燒,其實就是釋放古代植物光合作用後儲存起來的巨大能量,把碳(二氧化碳)釋放回空氣。

二氧化碳是溫室氣體,使大氣層無法釋放熱量,造成全球暖化。

不是人人都相信人的活動能造成氣候變化。但紅萍證明,微不足道的浮萍都能改變地球氣候,更何況人?紅萍畢竟花了八十萬讓地球變冷。自工業革命以來,我們則幾百年內就讓大氣層中二氧化碳升到65萬年來最高。氣候變遷很正常,今次全球暖化速度卻比古新世-始新世最熱事件時快40倍,這一點也不正常,萬物來不及演變以適應。很遺憾,今天各國對北極盛產的石油、天然氣和煤炭虎視眈眈,這些化石燃料正是紅萍遺骸。紅萍花八十萬年封在地底的碳,恐怕很快都會回到大氣層裡,讓地球再次變得炎熱。

雖說全球暖化不過是讓地球回到炎熱的常態,人是在涼快的地球上演變而成。炎熱的地球不宜居,《新科學人》雜誌就曾預測,全球暖化若不減緩,2050年中國、印度、美國、東南亞大部分地區都會因洪災和沙漠化而不再有人居住 —— 好消息是,我們可以移民去溫暖的南極和北極圈。當海水淹沒島國和沿海城市,當內陸成為沙漠,當颱風不斷襲擊,當疾病蔓延,當飢荒旱災催生移民潮、戰爭和恐怖主義,我們引以為傲的脆弱文明恐怕不堪一擊。雖然如此,從宏觀超然的視角看,就算全球暖化令北極熊滅絕、生命大洗牌,地球可見證過五次相當徹底的物種大滅絕,生命還是逐漸恢復了繁榮。套用《侏羅紀公園》名句,life finds a way。貪婪短視的我們恐怕會自我毀滅,但生命總會在縫隙間延續,就像生命力驚人的紅萍。

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執導、於1976年上映的電影《的士司機》(Taxi Driver)中,孤僻的主角拜寇迷戀美麗女子貝斯,但貝斯拒絕了拜寇的求愛。拜寇從困惑轉至憤怒,對社會的種種怨恨也變得激烈。最後,他買了幾把槍,射殺了一堆人。

拜寇渴望跟貝斯在一起,卻憎恨別人「骯髒」的男歡女愛。他學識不高,一直在髒亂的市井混日子。對他來說,貝斯這類一身中產階層氣息的女子簡直來自外星;他無法跟她們溝通,不理解她們的想法,不能和她們建立正常關係。如果活在今天並有機會上網,拜寇應該會自認是個incel吧。

話說,什麼是incel?

我最近注意到這個字眼在外國媒體紅起來。原來,incel即非自願禁慾者(involuntary celibates)的縮寫,中文常譯成「非自願處男」。

簡單來說,incel是一個光棍男組成的網絡次文化,類似台灣論壇上的母豬教。Incel覺得社會歧視醜男,導致自己無法跟女人交往。可以說,incel的共同信仰是:男人生來不平等,女人是膚淺生物。如果是高富帥,就會有很多女人排著隊跟他上床;反之如果男人有先天基因「缺陷」不高不帥,又不特別有錢,就註定一輩子單身。

因為對虧待醜男的社會心生怨恨,有些incel選擇鋌而走險,做一鳴驚人的事。

例如2014年,美國一名學生羅傑在加州聖塔芭芭拉開槍濫射,造成6死14傷後自殺。羅傑行動前在網上發表遺言,說:「我22歲了還是處男,甚至沒吻過女孩。大學時大家在尋歡作樂,我卻在孤獨中腐爛。這不公平。女孩子從來不覺得我有吸引力,我不知為什麼。我將為此懲罰你們。」

今年較早,一名男子米納希安把車子撞向加拿大多倫多的人行道,造成十人死亡。他行動前在臉書上寫道:incel的起義已經開始,我們會推翻所有的查德和史塔希!

因為米納希安,incel正式從網絡邊緣走到大眾視野內。

米納希安說的查德、史塔希是什麼?在incel的世界裡,查德(Chad)就是高富帥,史塔希(Stacy)是只願意跟高富帥上床的漂亮女子。(除了斯塔希還有一種女子叫做貝基,她們因萬惡的女權主義而蔑視男人。)Incel覺得,女人跟醜男交往和上床本是天經地義,但查德搶走了醜男談戀愛和跟女人上床的權利,非常可恨;而史塔希對醜男不屑一顧,也恨可恨。當incel們擁抱非黑即白的世界觀,把一切問題都怪罪在女性和高富帥身上,也難怪有激進份子覺得應該暴力懲罰女性和情場上得意的男人,甚至有人呼籲醜男團結起來發動貝塔男起義(beta uprising)。

諷刺的是,雖然怨恨查德,不少incel還是病態地迷信健身和整容,來增加自己的女人緣。說白了,他們想成為他們所妒忌的查德。更諷刺的是,女人可以很外貌協會沒錯,但男人(包括incel)不也是都只愛美女大波女嗎?女人跟男人一樣有七情六慾,喜歡帥哥,喜歡結實的胸肌和屁股,這沒什麼問題。但很多女人也渴望找到適合相處一輩子的伴侶,因此決定一對男女(或男男女女)能不能走在一起久久的鮮少是外貌,卻往往是性格上合不合得來。

我想大家讀到這裡,應該都不認同incel扭曲的觀念。但我們必須正視這類思想的背景。何況,還有無數男人雖不是incel,卻可能因感情和生活上的挫折,覺得自己一文不值,這時就特別容易犯罪或擁抱極端觀點。

不管是東方西方,社會指望男人和女人有看似美滿的家庭,男人更要有事業成就,才能證明自己不是loser。對很多男女而言,過了一定歲數還單身很可怕。社會將不留情地點評那些光棍剩女,要他們隨便找個人結婚。我讀到一名中國單身漢告訴媒體:「承認單身,就意味着承認貧窮,無法吸引女性。這是令人無法忍受的恥辱。」

這多讓人心酸!窮日子不好過,孤獨也往往不好受,但沒什麼比丟失尊嚴更能壓垮一個人的鬥志。單身不是恥辱,它有時還是個選擇。不管是不是自願單身,很多不婚不談戀愛的人都把生命花在理想上,各自精彩。反之,很多有異性緣的帥哥美女感情生活卻不美滿,生活面對種種挑戰。

是的,世界不公平,每個人得到伴侶的機率和難度都不同。但我想除非男女比例嚴重失衡,多數人不是沒有機會。我活了這麼久的一個感想是:各種奇怪甚至糟糕的人都有人愛(我就是個證據!),如果是醜男,不妨努力給自己增值,讓女人覺得可靠或有趣吧。

寫這篇文章時,我在incel的論壇上考察,看到一名前incel發表的文字。他沒車沒房沒正業,禿頭矮小肥胖。但最近有身邊的女子說,她一直喜歡他,覺得他這樣就很好。「我很困惑,究竟是我找到了一個奇女子,還是我不如自己想像中那麼一文不值?」

「如果連我這等魯蛇都有人愛,也許你們也會有機會。祝你們好運。如果那女孩最後決定分手,並跟別人在一起,我也不會怪她。」

我衷心祝福他。希望他能在關愛中成長,成為更善良的人。

最近因為臉書上一些爭辯,我發現有些人一理虧就搬出「要尊重別人意見,要有言論自由,不要咄咄逼人」「希望大家堅持理性討論,不要變成辯論」這類話,來終止對話。爭辯內容我寫過,無須重複,今天我只談有些人對言論自由的誤解。

話說,我以下寫的主題,梁文道也在《理性》一文中提到。他批評一些人把理性貶為虛無犬儒,再大的爭議都以一句「社會有不同意見」輕輕帶過,「各說各話,溫吞客氣,然後不爭論」。梁文道寫得比我好千倍也精簡得多,不像我囉哩囉嗦,希望大家上網找來讀。

今時今日,討論精神理性中庸文明對話這些字眼,常被詮釋成「不爭論,大家只分享意見,不拆穿別人的論據,社會自有公評」。一堆充斥邏輯漏洞甚至離題的垃圾論據,跟一堆嚴謹並直接回應問題的論據一樣有份量。不管是不是垃圾論據,我們都不能不禮貌地拆解,因為要尊重別人看法。

的確,在某些場合下,為了照顧別人面子,我們確實不宜拆穿他的謬論。我也不是不禮貌的人!現實生活裡我們常面對這種場合,笑笑就好,有什麼私下溝通。不過,當有人口口聲聲要在臉書上促進概念的競爭和討論風氣,並以此為擋箭牌講一堆謬論,當別人指出這些謬論的問題所在時,他卻說別人不尊重他言論自由,然後中斷對話,這不可笑嗎?「社會自有公評」不能用來衡量論據的高下。當我們不能讓人看見謬論的問題所在,尤其如果發言者是粉絲眾多的網紅,那這辯論就只有最媚俗、昧於是非的主張能勝出了。當討論結果僅是「大家都對大家一樣有道理」,討論個屁啊?套用網民Lucian Lai的話,「面對異議或責問,如果僅僅用『你說的也對,我說的也沒錯』這樣的說法開脫,何來公共理性?」

我承認,我們不一定要有明確結論。很多事很複雜,不黑白分明。如果不願聆聽一味否定他人看法,難免瞎子摸象。交換意見是為了看清全局。何況不管我們做什麼決定,如果知道各方看法,就能盡量照顧多方利益。除此以外,很多爭辯爭的也不是客觀真相,是主觀的道德判斷。互相尊重有時有利於和平共處,如果井水不犯河水,無須計較。

但不是每件事情都可以主觀。先說價值觀。道德判斷再主觀都好,還是有一些大家要有的共識,如「奴隸制不合時宜」「納粹大屠殺是人類歷史的污點」。為了黑暗歷史不重演,有些道德判斷容不下主觀。

當然,如果問題是:我們該不該投票?該投給誰?每個人會有不同感情,有不同選擇。這沒問題!大家的決定都值得尊重,我們又不是決定要不要殺人。可是,我們討論這這些政治問題時,談的不是你要有什麼感受,不是什麼選擇比較正義,不是你一定要選哪個。而是:這決定有什麼後果?那決定有什麼後果?A跟B政績怎樣比?A的宣言對誰好對誰不好,B的宣言呢?GST對小企業有什麼影響、廢票有沒有用等問題,都有百分百客觀的答案,雖然我們的判斷難免受到感情和偏見影響。回答這些不是為了強迫任何人決定。但是如果要大家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明智決定,答案就不能只是社會有各種看法了。

現代社會理論上人人平等,你我他都值得尊重,只要不是壞人。我們也尊重個人選擇,只要不傷天害理。我們更尊重並捍衛每個人擁有各種看法的權利。但我們沒必要尊重那些看法本身。尤其是誤人子弟的謬論,更要無情踐踏。概念不是人,概念不用也不該得到平等待遇。如果有人說「環境污染不是問題」這類與現實背道而馳的離地謬論,又沒有足夠論據支撐他的意見,那我們絕對可以說:你真是一派胡言!親愛的,這不是人身攻擊,我們不是咒罵他祖宗十六代,我們只是批評他愚蠢至極的看法。

上個拜二是庫柏力克導演的電影《2001:太空漫遊》上映五十週年。它是最公認有影響力的科幻電影,沒有之一;在電影業的短暫歷史上,它也是重要而且難以超越的里程碑。

但《2001》一開始不多人欣賞。雖然特效絢麗,整部電影動作和情節不多,很多畫面讓人無法理解。我大學時講師在課堂上播放《2001》,只見一群猿人又叫又喊跳來跳去了大約⋯⋯十五二十分鐘?某天猿人睡醒,發現附近立了一個神秘的黑色石碑。它們一開始害怕,然後好奇。但石碑沒變成很酷的變形金剛,也沒有外星人出現抓走猿人。我們甚至不知猿人發現石碑後石碑怎樣了,它一直消失到人類再次發現它嗎?導演不加解釋地插入了石碑的情節,在一部關於太空與先進科技的電影的開端,導演也不加解釋地插入了一段發生在遠古關於一群猿人的插曲。

我首次看《2001》時悶死了,寧願看《星球大戰》。N年後,我再次看《2001》,這次才幾乎驚艷。這時我先看了好幾步庫柏力克的電影,讀了很多針對他電影的「分析」。我過後拉著女友跟我一起看,不斷指出電影裡一些看似經過安排的小細節,希望她明白導演的用心(是的我是這麼讓人討厭)。電影接近尾聲時,我注意到主角睡著的床上方有一幅畫,不禁自問:那幅畫是什麼意思呢?女友有點不耐地說:不就是牆上一幅畫嘛,一定要有意思嗎?

她跟大名鼎鼎的電影評論家羅傑·伊伯特一樣,明白藝術不能過度分析。《2001》剛上映時,伊伯特是慧眼識珠的少數觀眾之一。

伊伯特在《石碑與其信息》(The Monolith and the Message)一文中寫道,《2001》是一部用科幻情節包裝的簡單寓言,這寓言講述人類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讓伊伯特不耐煩的是,很多觀眾看了《2001》後問題一大堆,問這細節象徵什麼那細節象徵什麼,拼命「分析」電影向觀眾暗示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可能因為庫柏力克的電影總是很多留白,它們總是能引起一大堆很誇張想像力豐富的陰謀論。(庫柏力克的另兩部電影《閃靈》和《大開眼戒》尤其常成為陰謀論者分析的對象;在近十年的電影中,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是另一部人們過度分析的主流電影。)

伊伯特說,石碑就是石碑,一定要象徵什麼嗎?就像情節中說的,石碑是外星智慧的產物,僅此而已。至於最後一幕那神秘的睡房呢?伊伯特不耐煩地問道,當詩歌裡提到一對情侶在樹下,沒人會問那棵樹是什麼意思。為什麼《2001》裡的睡房一定要有象徵意義呢?導演可能只是想來個讓人無法理喻的背景,所以就用了睡房。

伊伯特這則影評對我日後看電影有很大影響。除了庫柏力克,很多性格導演如塔爾科夫斯基(或王家衛?)拍戲都很靠直覺。塔爾科夫斯說過,他電影裡很多畫面都沒有意思,純粹是源自他的直覺,目的是意境。《2001》劇本的共同創作者克拉克也說過,「如果有人覺得完全弄懂了《2001》在講些什麼,那一定是我和庫柏力克做錯了什麼」。詩不能像偵探小說那樣來讀,水墨畫裡留白的空間不用填滿。

讓我換個話題。因為工作和興趣的關係,我這些年一直留意全球各種趨勢。我也喜歡看關於科學和歷史的書。我其中一大心得是:因為人與人之間很難配合,因為人與人有利益衝突,世上所有涉及人的事情都很笨拙。偉人和亂世奸雄是笨拙的,歷史是笨拙的,政治是笨拙的,國際關係是笨拙的,謊言是笨拙的,父權社會笨拙,民主國家笨拙,極權國家笨拙,特朗普笨拙,習近平笨拙,經濟專家笨拙,評論員笨拙,你老闆笨拙,我是笨拙的。沒有人看到全局,不管是整天在推測陰謀論的小市民還、掌控各種情報的CIA主管還是國家領袖。而且引述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的話:治國者的使命是傾聽上帝在歷史上走過的腳步聲,趁祂經過時努力抓住祂上衣的下擺,跟祂一起前進。像父母把孩子培育成人時只是無知地走一步看一步,就算普汀金正恩習近平也是瞎子摸象,身不由己。

神奇的是,我們在沒有人清楚自己做什麼的情況下,有機地建構出了非常複雜龐大亂中有序的社會。沒有一棵樹看見森林的大局,但一萬棵樹自然成林。我逐漸了解到,世上沒有什麼特別高深的陰謀,越簡單越不複雜的解釋就越可能是真相。這不是說政府不會嘗試欺瞞我們,不是說政客不會阻止我們知道真相。但天衣無縫的騙局需要多方全面配合,任何再小的人為錯誤或個人叛變都足以讓整個陰謀破滅。當有人說,全部專家都是騙人的,你就要想想,為什麼每個專家都願意附和謊言呢?人有自主意識,凡事涉及人的事情就有不確定因素。這不是說各種惡法不會打擊言論自由,不是說我們不需要爭取知道真相的權力,但紙總有包不住火的一天。

我常說,如果沒權力,什麼權利都假。

沒有政治權力我們還可以暢談理想,說我們要清廉有良知的領袖,說政府應該尊重這個那個人民的權利,說我們應得更好的選擇。但再清楚自己要什麼都好,如果怕弄髒雙手不願一步步去爭取權力,用權力去落實我們的理想,我們就只是打嘴砲。

是的,我們新世代希望有能更多傾聽新世代的政治人物,如凱里沙里爾韓旦旺賽夫林怡威,而不是馬哈迪林吉祥哈芝阿旺那些老古董。我們渴望更好的選項。但我們應得更好的選項嗎?

我打個比喻。我們找工作時,有薪資好福利好朝九晚五的工作給我們選嗎?沒有,任何工作都有不完美的地方。若有相對理想的工作選擇,肯定是僧多粥少,非凡的人才能經過面試和試用。我們可以說自己「應得」更理想的工作選擇,但如果我們連那些不理想的工作都不肯面試,那就繼續失業啦。天下沒什麼事情是我們應得,在不完美的世界裡,我們爭取到什麼就得到什麼。

就算是所謂天賦人權,就算是人活著的權利,自由發言的權利,得到平等待遇的權利等等,都是前人辛苦替我們爭取而得,或必須由我們爭取和捍衛。沒有人會因為我們大聲說「我們應得更好的待遇」,而把這些權利交到我們手上。路德金不是說個「我有個夢想」然後突然白人政府就非常感動有了良知然後就去實現他的夢想;路德金演講時,美國民權運動已經延燒百年,針對黑人的私刑頻率已經降到歷史上的新低點,白人已經普遍同情黑人;路德金演講後,黑人也繼續爭取權益到今時今日。我們記得路德金那段激勵人心的演講,卻忘了路德金堅信政治手段才能得勝,包括爭取並得到不少白人官員的配合和幫助。

很多人相信人有不可剝奪的天賦人權,很多宗教經文也明確規定,人必須尊重他人的生命。但從純科學的角度來看,所有權利都是虛構。小魚沒有不被大魚吃掉的權利,我們的祖先建立文明以前,也沒有不被老虎吃掉不被鄰居砍死不因為傷口發炎而死掉的權利。如果醫生解剖一個人,他不會在人體內找到一個叫「權利」的東西。在森林海洋裡,能活著是很幸運很奢侈的事情。
 今天我們說,人生來就有活著的權利。但這權利需要整個文明社會去支配才能成立。我們可以在街上行走活動而不被殺死,看起來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如果沒有法律和文明,如果沒有警察和政府,如果社會沒有一個「我們不能隨便殺人」的共識,這平安的日常就不可能發生。再「與生俱來」的權利都好,說穿了都是由社會和政治支配。

這不是說我不支持人有平安生活的權利,或性別平等族群平等自由發言之類之類。我支持這些權利,也希望每個人都能享有這些權利。但如果連活下去的權利都需要政治支配,還有什麼權利是我們「應得」的呢?要把權利落實,就不能不先爭取政治權力,把迄今只存在於口號的權利化作法律。一味說我們應得這個那個,最多只能讓我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但不能幫我們得到我們想要的。

我最近聽到某論壇上某牛津畢業的青年代表說,我們太專注於第十四屆大選,彷彿沒有下次,她說這種論述很危險,因為它扼殺了我們對鬥爭的想像,讓我們把所有希望寄託於選舉。彷彿只要國陣再次保住江山的話,我們就無法鬥爭下去了。鬥爭不是一次大選的事情,是一場持久戰。

我十分認同她說的,這是場持久戰,第十四屆大選只是其中一環。但很諷刺,她和很多強調持久鬥爭的知識青年,恰恰是埋怨「我們應得更好選擇」同一群人。哈咯!所以你們覺得自己應得的,是馬上有個很完美的選項給你,把它選上台,然後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然後你們就繼續在這相當自由沒有惡法的空間,繼續在Publika和Jaya One搞你們的藝術展覽和創意市集?是誰說要打持久戰,然後才要開始打就先失望不想打了做麼我的武器這麼爛?讀書人紛紛說除了政治公民社會很重要,但公民社會也要政治提供空間才能滋長。NGO不能制定法律不能決定國家的政策,套用一個長輩說的,NGO能做的事情,就不需要在野黨去做啦。在野黨應該做的是得到權力,然後善用權力去做政府才能做的事情。

是的,第十四屆大選只是其中一環。但它是關鍵的一環。千里之行要一步一步走,但我們不能跳過這一步。我們要先讓兩線制成立,把破壞我國民主機制的人趕出布城,讓承諾移除惡法恢復選舉公正修補民主機制的人民代表有機會捲起袖子工作,然後才有資格說要更理想的選擇。這一步靠趁著我們還有得選時積極行動,容不得守株待兔。

我那天看到Jakes Likes Onions一幅四格漫畫。漫畫中A君聽到重大新聞,馬上掏出手機,說:讓我上網看看要有什麼感想!

接著,手機螢幕顯示:這新聞太讓人生氣了!A君看了,也生氣地說:這新聞太讓人生氣了!

我會心一笑。世界上大多事情很複雜,不黑白分明。如果有重大新聞,我們一般人經常第一時間還不知要有什麼感想。為了不顯得笨,我們跟朋友分享消息前常常會先上網,看別人怎麼說,或看報紙上評論怎樣講。這樣分享消息時才顯得有想法。

這很可以理解,我們畢竟不是專家。在2018年,不是人人都肯說:我還沒有意見。我們也不是自己工作領域以外的專家,沒那麼多時間去研究和思考每一件事情。

不過,我們也別太急著憑別人的觀點下定論。先看多點資訊和觀點再靠邊站吧,如果別人問起,說:我看過這幾個觀點,但還沒有自己的意見。這沒什麼不好。如果不多比較各種資訊觀點,我們最先接觸的、來自別人的看法就很容易在我們腦中紮根,我們就難以容下更多資訊,不大可能修正立場了。

我舉個例子。假設我讀了一篇文章,它批評某某新政策,這也是我所讀關於那政策的唯一一篇文章。讀畢,我在臉書上寫:這政策太邪惡,你不生氣就有病了!臉友看了紛紛在下面留言,於是別人的意見成了我的意見,朋友都知道那是我的意見。如果我看了新資訊,發現之前照單全收的意見有問題,就不好下台了。為了確認自己的立場有價值,我又讀了一大堆跟我先前立場一致的文章,進一步說服自己從頭到尾都是對的。

從頭到尾我看了一百篇文章,但決定了我立場的只有那一篇。

除了容易被最先讀到的看法綁架,我們思考怎樣判斷一件事情時,也常遭到周圍朋友的看法影響。就算跟周圍的人想法不同,我們也會調整立場使它圓滑,避免和圈子衝突太大。當然這是網絡時代,不再是整村人聽村長說。當發生有爭議事件,周圍的人一定分成很多派系,那我們要怎麼選?

這就關係到一個人在別人面前的自我定位了。假設Y是個自認的左派青年,那Y會盡量維持形象,確保自己言行上是貨真價實左派。反正不管身邊的人是什麼意識形態,認識我就知道我平時站哪一邊。所以靠邊站不難,符合自己平時的形象就好。但如果一件事不黑白分明,Y的知識水平不足以讓她馬上有感想呢?她可能會上網,看左派權威的文章,看其他左派怎麼看這件事,以知道自己同樣身為左派應該有什麼反應。

也因為這樣,你幾乎可以憑據一個人公開的自我定位,判斷他對一個課題會有什麼想法。在美國,左派一定支持墮胎權利,很多右派則支持擁槍,雖然這兩個立場之所以會被左派和右派接受,完全因為政治理由,無關左右兩派本來信奉的價值。但久而久之,它們已是球衣圖案,球衣上身就要支持整個球隊。

公道來說,也有不少人對任何事情的立場看不出一貫的思路和價值觀,他們唯一的立場就是譁眾取寵,說當下多數人想聽的話。也有很多人真的是沒有認真思考過任何話題,不管婦女節勞動節國慶日還是霍金去世,他們都會在Instagram放上一張美美的自拍照,在下面附上句場面話。後者沒什麼不好。

回到最近臉書洩露個人資料的醜聞。當我們擔心「劍橋分析」利用我們臉書上的個人資料,來預測我們的個性取向投放特定政治廣告,無非是怕它威脅到我們的自主意識獨立思考,怕滑臉書時不知不覺中被洗腦。但以我所見,這種利用大數據的針對性廣告投放在商界早就已經是主流,它成為政治宣傳的重要工具也是遲早的事(事實上在特朗普的競選團隊以前,2010年美國的中期選舉,奧巴馬的競選團隊也利用了大數據來即時模擬選民的偏好,以精準地投放廣告,引導投票人的選擇)。任何政黨不肯利用這些科技,就等著被對手無情地打敗吧。

何況,獨立思考是神話。如果我要影響一群人的政治傾向,我不會向每個人投放量身訂製的廣告。是我的話啦,我會找出他們當中最愛發言最好是不聰明卻自以為是的人,趁著他對某政治議題還沒有想法前先給他灌輸某想法的種子(例如適時說句聽起來很有道理的話),然後誘使他在臉書公開意見(可能我在臉書放張合照,說:今天跟XXX討論廢除X政策,獲益良多!#廢除X法令)。然後我工作基本上完成。一旦我的意見變成他在眾人面前的意見,他就會把這立場視為尊嚴,會臉紅耳赤跟說他錯的人辯論,無理了也要鬧下去。

而他畢竟是愛發言的人。其他人就算有意見也靜靜不出聲,他肯定是在多數人發言前發表意見。鑑於社會運作的奧妙,肯定有不少人附和 —— 雖然很多一開始只是說好話,而本來意見不同的人就更不想得罪身邊聲勢壯大的多數人。就算提出異議,那也是「我認同XXX的顧慮,也明白他出發點,只是考慮到現實,我覺得可以修正一下我們的方法」這類無牙的建議。如果這時有公眾人物忍不住回應上面那群人的言論,就更理想了,就像特朗普同意跟金正恩對話那樣,讓本來不值得回應的人變得重要。對方還會指控公眾人物大欺小網絡霸凌,憑著道德高點爭取到更多不明事理喜歡熱鬧的支持者。於是雪球越滾越大,勢不可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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