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 another raky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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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活在地球史上較冷的一段時期。地球存在45.4億年裡,較多時期都比今天炎熱;三十萬年人類史(包括六千年文明史)在一次已有3400萬年的大冰期內發生。

(一次大冰期中有更寒冷的冰期,即《冰河世紀》裡那種場景,和像現在比較溫暖但南北極結冰的間冰期。)

恐龍滅絕後,地球屬溫室氣候,大氣中二氧化碳等溫室氣體含量很高。古新世末期至始新世早期,地球更發生一次嚴重溫室效應事件,即古新世-始新世最熱事件(PETM)。南極北極是翁鬱的溫暖氣候,長著森林和鱷魚烏龜等溫帶生物,不似今天冰天雪地。

但始新世(約距今5300萬年~距今3650萬年)末期,全球氣候突然降低,南北極出現冰原。

是什麼讓地球變冷?科學家認為這涉及多個原因,包括南極大陸從南美洲大陸斷裂和喜馬拉雅山脈形成。但最關鍵的一環,是大氣層裡二氧化碳急速減少,促成反溫室效應,讓地球氣候冷卻。

而令大氣層中二氧化碳減少超過一半的,是一種不起眼的植物;今天我們依然能在池塘、河流和稻田裡找到它。

它叫紅萍(Azolla)。

紅萍又稱滿江紅、蚊子蕨,是水面漂浮約一釐米大小的小型蕨類。它直接從空氣吸取氮氣,轉換成水中養分;故自古以來農夫在稻田放養紅萍,使稻田肥沃,北魏文獻中就有記載這種做法。因紅萍生長速度驚人,體積兩天內可翻倍,也有農夫種植紅萍來當飼料。

2004年,科學家在北極附近鑽探海底沉積層時,在海底以下約390米的岩層中發現一層又一層的紅萍化石。科學家分析後認為,這顯示始新世的北冰洋不只十分溫暖,還有大量紅萍覆蓋著海面。

這是讓人意外的發現。紅萍只生於淡水,照理說不該出現在北極海面上。但始新世時,北冰洋四面是大陸,幾乎是個封閉湖盆。因為不流通,加上雨水河流不斷向北冰洋注入淡水,類似今天黑海,北冰洋海水逐漸分成兩層。較輕的淡水浮在表層,紅萍就生長在表層淡水上;較重的鹽水沈澱至下層,因長期不流通而缺氧。

當時正逢溫室效應,空氣中特別多二氧化碳,有助於光合作用。而北極每年又有半年只有白天,可謂陽光普照。在這環境下,紅萍迅速生長,覆蓋面積有四百萬平方公里。

植物光合作用時吸收二氧化碳,碳轉換成能量儲存起來,氧釋放回空氣。紅萍在北冰洋海面生長了八十萬年,以驚人效率進行光合作用,吸收了全球空氣中約80%二氧化碳。當時北冰洋海底嚴重缺氧,細菌不能生存,死後沉到海底的紅萍殘骸都沒有腐爛。於是碳「封鎖」在殘骸裡,經過千萬年,這些碳變成了煤炭等化石燃料。

像上述紅萍的情況不止一次發生。三億年前石炭紀時,地球上生長著茂密的森林,但未出現有效分解植物殘骸的菌類。故這些原始樹木死後無法分解,成了煤炭。當人把煤炭挖出來燃燒,其實就是釋放古代植物光合作用後儲存起來的巨大能量,把碳(二氧化碳)釋放回空氣。

二氧化碳是溫室氣體,使大氣層無法釋放熱量,造成全球暖化。

不是人人都相信人的活動能造成氣候變化。但紅萍證明,微不足道的浮萍都能改變地球氣候,更何況人?紅萍畢竟花了八十萬讓地球變冷。自工業革命以來,我們則幾百年內就讓大氣層中二氧化碳升到65萬年來最高。氣候變遷很正常,今次全球暖化速度卻比古新世-始新世最熱事件時快40倍,這一點也不正常,萬物來不及演變以適應。很遺憾,今天各國對北極盛產的石油、天然氣和煤炭虎視眈眈,這些化石燃料正是紅萍遺骸。紅萍花八十萬年封在地底的碳,恐怕很快都會回到大氣層裡,讓地球再次變得炎熱。

雖說全球暖化不過是讓地球回到炎熱的常態,人是在涼快的地球上演變而成。炎熱的地球不宜居,《新科學人》雜誌就曾預測,全球暖化若不減緩,2050年中國、印度、美國、東南亞大部分地區都會因洪災和沙漠化而不再有人居住 —— 好消息是,我們可以移民去溫暖的南極和北極圈。當海水淹沒島國和沿海城市,當內陸成為沙漠,當颱風不斷襲擊,當疾病蔓延,當飢荒旱災催生移民潮、戰爭和恐怖主義,我們引以為傲的脆弱文明恐怕不堪一擊。雖然如此,從宏觀超然的視角看,就算全球暖化令北極熊滅絕、生命大洗牌,地球可見證過五次相當徹底的物種大滅絕,生命還是逐漸恢復了繁榮。套用《侏羅紀公園》名句,life finds a way。貪婪短視的我們恐怕會自我毀滅,但生命總會在縫隙間延續,就像生命力驚人的紅萍。

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執導、於1976年上映的電影《的士司機》(Taxi Driver)中,孤僻的主角拜寇迷戀美麗女子貝斯,但貝斯拒絕了拜寇的求愛。拜寇從困惑轉至憤怒,對社會的種種怨恨也變得激烈。最後,他買了幾把槍,射殺了一堆人。

拜寇渴望跟貝斯在一起,卻憎恨別人「骯髒」的男歡女愛。他學識不高,一直在髒亂的市井混日子。對他來說,貝斯這類一身中產階層氣息的女子簡直來自外星;他無法跟她們溝通,不理解她們的想法,不能和她們建立正常關係。如果活在今天並有機會上網,拜寇應該會自認是個incel吧。

話說,什麼是incel?

我最近注意到這個字眼在外國媒體紅起來。原來,incel即非自願禁慾者(involuntary celibates)的縮寫,中文常譯成「非自願處男」。

簡單來說,incel是一個光棍男組成的網絡次文化,類似台灣論壇上的母豬教。Incel覺得社會歧視醜男,導致自己無法跟女人交往。可以說,incel的共同信仰是:男人生來不平等,女人是膚淺生物。如果是高富帥,就會有很多女人排著隊跟他上床;反之如果男人有先天基因「缺陷」不高不帥,又不特別有錢,就註定一輩子單身。

因為對虧待醜男的社會心生怨恨,有些incel選擇鋌而走險,做一鳴驚人的事。

例如2014年,美國一名學生羅傑在加州聖塔芭芭拉開槍濫射,造成6死14傷後自殺。羅傑行動前在網上發表遺言,說:「我22歲了還是處男,甚至沒吻過女孩。大學時大家在尋歡作樂,我卻在孤獨中腐爛。這不公平。女孩子從來不覺得我有吸引力,我不知為什麼。我將為此懲罰你們。」

今年較早,一名男子米納希安把車子撞向加拿大多倫多的人行道,造成十人死亡。他行動前在臉書上寫道:incel的起義已經開始,我們會推翻所有的查德和史塔希!

因為米納希安,incel正式從網絡邊緣走到大眾視野內。

米納希安說的查德、史塔希是什麼?在incel的世界裡,查德(Chad)就是高富帥,史塔希(Stacy)是只願意跟高富帥上床的漂亮女子。(除了斯塔希還有一種女子叫做貝基,她們因萬惡的女權主義而蔑視男人。)Incel覺得,女人跟醜男交往和上床本是天經地義,但查德搶走了醜男談戀愛和跟女人上床的權利,非常可恨;而史塔希對醜男不屑一顧,也恨可恨。當incel們擁抱非黑即白的世界觀,把一切問題都怪罪在女性和高富帥身上,也難怪有激進份子覺得應該暴力懲罰女性和情場上得意的男人,甚至有人呼籲醜男團結起來發動貝塔男起義(beta uprising)。

諷刺的是,雖然怨恨查德,不少incel還是病態地迷信健身和整容,來增加自己的女人緣。說白了,他們想成為他們所妒忌的查德。更諷刺的是,女人可以很外貌協會沒錯,但男人(包括incel)不也是都只愛美女大波女嗎?女人跟男人一樣有七情六慾,喜歡帥哥,喜歡結實的胸肌和屁股,這沒什麼問題。但很多女人也渴望找到適合相處一輩子的伴侶,因此決定一對男女(或男男女女)能不能走在一起久久的鮮少是外貌,卻往往是性格上合不合得來。

我想大家讀到這裡,應該都不認同incel扭曲的觀念。但我們必須正視這類思想的背景。何況,還有無數男人雖不是incel,卻可能因感情和生活上的挫折,覺得自己一文不值,這時就特別容易犯罪或擁抱極端觀點。

不管是東方西方,社會指望男人和女人有看似美滿的家庭,男人更要有事業成就,才能證明自己不是loser。對很多男女而言,過了一定歲數還單身很可怕。社會將不留情地點評那些光棍剩女,要他們隨便找個人結婚。我讀到一名中國單身漢告訴媒體:「承認單身,就意味着承認貧窮,無法吸引女性。這是令人無法忍受的恥辱。」

這多讓人心酸!窮日子不好過,孤獨也往往不好受,但沒什麼比丟失尊嚴更能壓垮一個人的鬥志。單身不是恥辱,它有時還是個選擇。不管是不是自願單身,很多不婚不談戀愛的人都把生命花在理想上,各自精彩。反之,很多有異性緣的帥哥美女感情生活卻不美滿,生活面對種種挑戰。

是的,世界不公平,每個人得到伴侶的機率和難度都不同。但我想除非男女比例嚴重失衡,多數人不是沒有機會。我活了這麼久的一個感想是:各種奇怪甚至糟糕的人都有人愛(我就是個證據!),如果是醜男,不妨努力給自己增值,讓女人覺得可靠或有趣吧。

寫這篇文章時,我在incel的論壇上考察,看到一名前incel發表的文字。他沒車沒房沒正業,禿頭矮小肥胖。但最近有身邊的女子說,她一直喜歡他,覺得他這樣就很好。「我很困惑,究竟是我找到了一個奇女子,還是我不如自己想像中那麼一文不值?」

「如果連我這等魯蛇都有人愛,也許你們也會有機會。祝你們好運。如果那女孩最後決定分手,並跟別人在一起,我也不會怪她。」

我衷心祝福他。希望他能在關愛中成長,成為更善良的人。

最近因為臉書上一些爭辯,我發現有些人一理虧就搬出「要尊重別人意見,要有言論自由,不要咄咄逼人」「希望大家堅持理性討論,不要變成辯論」這類話,來終止對話。爭辯內容我寫過,無須重複,今天我只談有些人對言論自由的誤解。

話說,我以下寫的主題,梁文道也在《理性》一文中提到。他批評一些人把理性貶為虛無犬儒,再大的爭議都以一句「社會有不同意見」輕輕帶過,「各說各話,溫吞客氣,然後不爭論」。梁文道寫得比我好千倍也精簡得多,不像我囉哩囉嗦,希望大家上網找來讀。

今時今日,討論精神理性中庸文明對話這些字眼,常被詮釋成「不爭論,大家只分享意見,不拆穿別人的論據,社會自有公評」。一堆充斥邏輯漏洞甚至離題的垃圾論據,跟一堆嚴謹並直接回應問題的論據一樣有份量。不管是不是垃圾論據,我們都不能不禮貌地拆解,因為要尊重別人看法。

的確,在某些場合下,為了照顧別人面子,我們確實不宜拆穿他的謬論。我也不是不禮貌的人!現實生活裡我們常面對這種場合,笑笑就好,有什麼私下溝通。不過,當有人口口聲聲要在臉書上促進概念的競爭和討論風氣,並以此為擋箭牌講一堆謬論,當別人指出這些謬論的問題所在時,他卻說別人不尊重他言論自由,然後中斷對話,這不可笑嗎?「社會自有公評」不能用來衡量論據的高下。當我們不能讓人看見謬論的問題所在,尤其如果發言者是粉絲眾多的網紅,那這辯論就只有最媚俗、昧於是非的主張能勝出了。當討論結果僅是「大家都對大家一樣有道理」,討論個屁啊?套用網民Lucian Lai的話,「面對異議或責問,如果僅僅用『你說的也對,我說的也沒錯』這樣的說法開脫,何來公共理性?」

我承認,我們不一定要有明確結論。很多事很複雜,不黑白分明。如果不願聆聽一味否定他人看法,難免瞎子摸象。交換意見是為了看清全局。何況不管我們做什麼決定,如果知道各方看法,就能盡量照顧多方利益。除此以外,很多爭辯爭的也不是客觀真相,是主觀的道德判斷。互相尊重有時有利於和平共處,如果井水不犯河水,無須計較。

但不是每件事情都可以主觀。先說價值觀。道德判斷再主觀都好,還是有一些大家要有的共識,如「奴隸制不合時宜」「納粹大屠殺是人類歷史的污點」。為了黑暗歷史不重演,有些道德判斷容不下主觀。

當然,如果問題是:我們該不該投票?該投給誰?每個人會有不同感情,有不同選擇。這沒問題!大家的決定都值得尊重,我們又不是決定要不要殺人。可是,我們討論這這些政治問題時,談的不是你要有什麼感受,不是什麼選擇比較正義,不是你一定要選哪個。而是:這決定有什麼後果?那決定有什麼後果?A跟B政績怎樣比?A的宣言對誰好對誰不好,B的宣言呢?GST對小企業有什麼影響、廢票有沒有用等問題,都有百分百客觀的答案,雖然我們的判斷難免受到感情和偏見影響。回答這些不是為了強迫任何人決定。但是如果要大家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明智決定,答案就不能只是社會有各種看法了。

現代社會理論上人人平等,你我他都值得尊重,只要不是壞人。我們也尊重個人選擇,只要不傷天害理。我們更尊重並捍衛每個人擁有各種看法的權利。但我們沒必要尊重那些看法本身。尤其是誤人子弟的謬論,更要無情踐踏。概念不是人,概念不用也不該得到平等待遇。如果有人說「環境污染不是問題」這類與現實背道而馳的離地謬論,又沒有足夠論據支撐他的意見,那我們絕對可以說:你真是一派胡言!親愛的,這不是人身攻擊,我們不是咒罵他祖宗十六代,我們只是批評他愚蠢至極的看法。

上個拜二是庫柏力克導演的電影《2001:太空漫遊》上映五十週年。它是最公認有影響力的科幻電影,沒有之一;在電影業的短暫歷史上,它也是重要而且難以超越的里程碑。

但《2001》一開始不多人欣賞。雖然特效絢麗,整部電影動作和情節不多,很多畫面讓人無法理解。我大學時講師在課堂上播放《2001》,只見一群猿人又叫又喊跳來跳去了大約⋯⋯十五二十分鐘?某天猿人睡醒,發現附近立了一個神秘的黑色石碑。它們一開始害怕,然後好奇。但石碑沒變成很酷的變形金剛,也沒有外星人出現抓走猿人。我們甚至不知猿人發現石碑後石碑怎樣了,它一直消失到人類再次發現它嗎?導演不加解釋地插入了石碑的情節,在一部關於太空與先進科技的電影的開端,導演也不加解釋地插入了一段發生在遠古關於一群猿人的插曲。

我首次看《2001》時悶死了,寧願看《星球大戰》。N年後,我再次看《2001》,這次才幾乎驚艷。這時我先看了好幾步庫柏力克的電影,讀了很多針對他電影的「分析」。我過後拉著女友跟我一起看,不斷指出電影裡一些看似經過安排的小細節,希望她明白導演的用心(是的我是這麼讓人討厭)。電影接近尾聲時,我注意到主角睡著的床上方有一幅畫,不禁自問:那幅畫是什麼意思呢?女友有點不耐地說:不就是牆上一幅畫嘛,一定要有意思嗎?

她跟大名鼎鼎的電影評論家羅傑·伊伯特一樣,明白藝術不能過度分析。《2001》剛上映時,伊伯特是慧眼識珠的少數觀眾之一。

伊伯特在《石碑與其信息》(The Monolith and the Message)一文中寫道,《2001》是一部用科幻情節包裝的簡單寓言,這寓言講述人類的過去、現在和未來。讓伊伯特不耐煩的是,很多觀眾看了《2001》後問題一大堆,問這細節象徵什麼那細節象徵什麼,拼命「分析」電影向觀眾暗示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可能因為庫柏力克的電影總是很多留白,它們總是能引起一大堆很誇張想像力豐富的陰謀論。(庫柏力克的另兩部電影《閃靈》和《大開眼戒》尤其常成為陰謀論者分析的對象;在近十年的電影中,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是另一部人們過度分析的主流電影。)

伊伯特說,石碑就是石碑,一定要象徵什麼嗎?就像情節中說的,石碑是外星智慧的產物,僅此而已。至於最後一幕那神秘的睡房呢?伊伯特不耐煩地問道,當詩歌裡提到一對情侶在樹下,沒人會問那棵樹是什麼意思。為什麼《2001》裡的睡房一定要有象徵意義呢?導演可能只是想來個讓人無法理喻的背景,所以就用了睡房。

伊伯特這則影評對我日後看電影有很大影響。除了庫柏力克,很多性格導演如塔爾科夫斯基(或王家衛?)拍戲都很靠直覺。塔爾科夫斯說過,他電影裡很多畫面都沒有意思,純粹是源自他的直覺,目的是意境。《2001》劇本的共同創作者克拉克也說過,「如果有人覺得完全弄懂了《2001》在講些什麼,那一定是我和庫柏力克做錯了什麼」。詩不能像偵探小說那樣來讀,水墨畫裡留白的空間不用填滿。

讓我換個話題。因為工作和興趣的關係,我這些年一直留意全球各種趨勢。我也喜歡看關於科學和歷史的書。我其中一大心得是:因為人與人之間很難配合,因為人與人有利益衝突,世上所有涉及人的事情都很笨拙。偉人和亂世奸雄是笨拙的,歷史是笨拙的,政治是笨拙的,國際關係是笨拙的,謊言是笨拙的,父權社會笨拙,民主國家笨拙,極權國家笨拙,特朗普笨拙,習近平笨拙,經濟專家笨拙,評論員笨拙,你老闆笨拙,我是笨拙的。沒有人看到全局,不管是整天在推測陰謀論的小市民還、掌控各種情報的CIA主管還是國家領袖。而且引述俾斯麥(Otto von Bismarck)的話:治國者的使命是傾聽上帝在歷史上走過的腳步聲,趁祂經過時努力抓住祂上衣的下擺,跟祂一起前進。像父母把孩子培育成人時只是無知地走一步看一步,就算普汀金正恩習近平也是瞎子摸象,身不由己。

神奇的是,我們在沒有人清楚自己做什麼的情況下,有機地建構出了非常複雜龐大亂中有序的社會。沒有一棵樹看見森林的大局,但一萬棵樹自然成林。我逐漸了解到,世上沒有什麼特別高深的陰謀,越簡單越不複雜的解釋就越可能是真相。這不是說政府不會嘗試欺瞞我們,不是說政客不會阻止我們知道真相。但天衣無縫的騙局需要多方全面配合,任何再小的人為錯誤或個人叛變都足以讓整個陰謀破滅。當有人說,全部專家都是騙人的,你就要想想,為什麼每個專家都願意附和謊言呢?人有自主意識,凡事涉及人的事情就有不確定因素。這不是說各種惡法不會打擊言論自由,不是說我們不需要爭取知道真相的權力,但紙總有包不住火的一天。

我常說,如果沒權力,什麼權利都假。

沒有政治權力我們還可以暢談理想,說我們要清廉有良知的領袖,說政府應該尊重這個那個人民的權利,說我們應得更好的選擇。但再清楚自己要什麼都好,如果怕弄髒雙手不願一步步去爭取權力,用權力去落實我們的理想,我們就只是打嘴砲。

是的,我們新世代希望有能更多傾聽新世代的政治人物,如凱里沙里爾韓旦旺賽夫林怡威,而不是馬哈迪林吉祥哈芝阿旺那些老古董。我們渴望更好的選項。但我們應得更好的選項嗎?

我打個比喻。我們找工作時,有薪資好福利好朝九晚五的工作給我們選嗎?沒有,任何工作都有不完美的地方。若有相對理想的工作選擇,肯定是僧多粥少,非凡的人才能經過面試和試用。我們可以說自己「應得」更理想的工作選擇,但如果我們連那些不理想的工作都不肯面試,那就繼續失業啦。天下沒什麼事情是我們應得,在不完美的世界裡,我們爭取到什麼就得到什麼。

就算是所謂天賦人權,就算是人活著的權利,自由發言的權利,得到平等待遇的權利等等,都是前人辛苦替我們爭取而得,或必須由我們爭取和捍衛。沒有人會因為我們大聲說「我們應得更好的待遇」,而把這些權利交到我們手上。路德金不是說個「我有個夢想」然後突然白人政府就非常感動有了良知然後就去實現他的夢想;路德金演講時,美國民權運動已經延燒百年,針對黑人的私刑頻率已經降到歷史上的新低點,白人已經普遍同情黑人;路德金演講後,黑人也繼續爭取權益到今時今日。我們記得路德金那段激勵人心的演講,卻忘了路德金堅信政治手段才能得勝,包括爭取並得到不少白人官員的配合和幫助。

很多人相信人有不可剝奪的天賦人權,很多宗教經文也明確規定,人必須尊重他人的生命。但從純科學的角度來看,所有權利都是虛構。小魚沒有不被大魚吃掉的權利,我們的祖先建立文明以前,也沒有不被老虎吃掉不被鄰居砍死不因為傷口發炎而死掉的權利。如果醫生解剖一個人,他不會在人體內找到一個叫「權利」的東西。在森林海洋裡,能活著是很幸運很奢侈的事情。
 今天我們說,人生來就有活著的權利。但這權利需要整個文明社會去支配才能成立。我們可以在街上行走活動而不被殺死,看起來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如果沒有法律和文明,如果沒有警察和政府,如果社會沒有一個「我們不能隨便殺人」的共識,這平安的日常就不可能發生。再「與生俱來」的權利都好,說穿了都是由社會和政治支配。

這不是說我不支持人有平安生活的權利,或性別平等族群平等自由發言之類之類。我支持這些權利,也希望每個人都能享有這些權利。但如果連活下去的權利都需要政治支配,還有什麼權利是我們「應得」的呢?要把權利落實,就不能不先爭取政治權力,把迄今只存在於口號的權利化作法律。一味說我們應得這個那個,最多只能讓我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但不能幫我們得到我們想要的。

我最近聽到某論壇上某牛津畢業的青年代表說,我們太專注於第十四屆大選,彷彿沒有下次,她說這種論述很危險,因為它扼殺了我們對鬥爭的想像,讓我們把所有希望寄託於選舉。彷彿只要國陣再次保住江山的話,我們就無法鬥爭下去了。鬥爭不是一次大選的事情,是一場持久戰。

我十分認同她說的,這是場持久戰,第十四屆大選只是其中一環。但很諷刺,她和很多強調持久鬥爭的知識青年,恰恰是埋怨「我們應得更好選擇」同一群人。哈咯!所以你們覺得自己應得的,是馬上有個很完美的選項給你,把它選上台,然後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然後你們就繼續在這相當自由沒有惡法的空間,繼續在Publika和Jaya One搞你們的藝術展覽和創意市集?是誰說要打持久戰,然後才要開始打就先失望不想打了做麼我的武器這麼爛?讀書人紛紛說除了政治公民社會很重要,但公民社會也要政治提供空間才能滋長。NGO不能制定法律不能決定國家的政策,套用一個長輩說的,NGO能做的事情,就不需要在野黨去做啦。在野黨應該做的是得到權力,然後善用權力去做政府才能做的事情。

是的,第十四屆大選只是其中一環。但它是關鍵的一環。千里之行要一步一步走,但我們不能跳過這一步。我們要先讓兩線制成立,把破壞我國民主機制的人趕出布城,讓承諾移除惡法恢復選舉公正修補民主機制的人民代表有機會捲起袖子工作,然後才有資格說要更理想的選擇。這一步靠趁著我們還有得選時積極行動,容不得守株待兔。

我那天看到Jakes Likes Onions一幅四格漫畫。漫畫中A君聽到重大新聞,馬上掏出手機,說:讓我上網看看要有什麼感想!

接著,手機螢幕顯示:這新聞太讓人生氣了!A君看了,也生氣地說:這新聞太讓人生氣了!

我會心一笑。世界上大多事情很複雜,不黑白分明。如果有重大新聞,我們一般人經常第一時間還不知要有什麼感想。為了不顯得笨,我們跟朋友分享消息前常常會先上網,看別人怎麼說,或看報紙上評論怎樣講。這樣分享消息時才顯得有想法。

這很可以理解,我們畢竟不是專家。在2018年,不是人人都肯說:我還沒有意見。我們也不是自己工作領域以外的專家,沒那麼多時間去研究和思考每一件事情。

不過,我們也別太急著憑別人的觀點下定論。先看多點資訊和觀點再靠邊站吧,如果別人問起,說:我看過這幾個觀點,但還沒有自己的意見。這沒什麼不好。如果不多比較各種資訊觀點,我們最先接觸的、來自別人的看法就很容易在我們腦中紮根,我們就難以容下更多資訊,不大可能修正立場了。

我舉個例子。假設我讀了一篇文章,它批評某某新政策,這也是我所讀關於那政策的唯一一篇文章。讀畢,我在臉書上寫:這政策太邪惡,你不生氣就有病了!臉友看了紛紛在下面留言,於是別人的意見成了我的意見,朋友都知道那是我的意見。如果我看了新資訊,發現之前照單全收的意見有問題,就不好下台了。為了確認自己的立場有價值,我又讀了一大堆跟我先前立場一致的文章,進一步說服自己從頭到尾都是對的。

從頭到尾我看了一百篇文章,但決定了我立場的只有那一篇。

除了容易被最先讀到的看法綁架,我們思考怎樣判斷一件事情時,也常遭到周圍朋友的看法影響。就算跟周圍的人想法不同,我們也會調整立場使它圓滑,避免和圈子衝突太大。當然這是網絡時代,不再是整村人聽村長說。當發生有爭議事件,周圍的人一定分成很多派系,那我們要怎麼選?

這就關係到一個人在別人面前的自我定位了。假設Y是個自認的左派青年,那Y會盡量維持形象,確保自己言行上是貨真價實左派。反正不管身邊的人是什麼意識形態,認識我就知道我平時站哪一邊。所以靠邊站不難,符合自己平時的形象就好。但如果一件事不黑白分明,Y的知識水平不足以讓她馬上有感想呢?她可能會上網,看左派權威的文章,看其他左派怎麼看這件事,以知道自己同樣身為左派應該有什麼反應。

也因為這樣,你幾乎可以憑據一個人公開的自我定位,判斷他對一個課題會有什麼想法。在美國,左派一定支持墮胎權利,很多右派則支持擁槍,雖然這兩個立場之所以會被左派和右派接受,完全因為政治理由,無關左右兩派本來信奉的價值。但久而久之,它們已是球衣圖案,球衣上身就要支持整個球隊。

公道來說,也有不少人對任何事情的立場看不出一貫的思路和價值觀,他們唯一的立場就是譁眾取寵,說當下多數人想聽的話。也有很多人真的是沒有認真思考過任何話題,不管婦女節勞動節國慶日還是霍金去世,他們都會在Instagram放上一張美美的自拍照,在下面附上句場面話。後者沒什麼不好。

回到最近臉書洩露個人資料的醜聞。當我們擔心「劍橋分析」利用我們臉書上的個人資料,來預測我們的個性取向投放特定政治廣告,無非是怕它威脅到我們的自主意識獨立思考,怕滑臉書時不知不覺中被洗腦。但以我所見,這種利用大數據的針對性廣告投放在商界早就已經是主流,它成為政治宣傳的重要工具也是遲早的事(事實上在特朗普的競選團隊以前,2010年美國的中期選舉,奧巴馬的競選團隊也利用了大數據來即時模擬選民的偏好,以精準地投放廣告,引導投票人的選擇)。任何政黨不肯利用這些科技,就等著被對手無情地打敗吧。

何況,獨立思考是神話。如果我要影響一群人的政治傾向,我不會向每個人投放量身訂製的廣告。是我的話啦,我會找出他們當中最愛發言最好是不聰明卻自以為是的人,趁著他對某政治議題還沒有想法前先給他灌輸某想法的種子(例如適時說句聽起來很有道理的話),然後誘使他在臉書公開意見(可能我在臉書放張合照,說:今天跟XXX討論廢除X政策,獲益良多!#廢除X法令)。然後我工作基本上完成。一旦我的意見變成他在眾人面前的意見,他就會把這立場視為尊嚴,會臉紅耳赤跟說他錯的人辯論,無理了也要鬧下去。

而他畢竟是愛發言的人。其他人就算有意見也靜靜不出聲,他肯定是在多數人發言前發表意見。鑑於社會運作的奧妙,肯定有不少人附和 —— 雖然很多一開始只是說好話,而本來意見不同的人就更不想得罪身邊聲勢壯大的多數人。就算提出異議,那也是「我認同XXX的顧慮,也明白他出發點,只是考慮到現實,我覺得可以修正一下我們的方法」這類無牙的建議。如果這時有公眾人物忍不住回應上面那群人的言論,就更理想了,就像特朗普同意跟金正恩對話那樣,讓本來不值得回應的人變得重要。對方還會指控公眾人物大欺小網絡霸凌,憑著道德高點爭取到更多不明事理喜歡熱鬧的支持者。於是雪球越滾越大,勢不可擋。

最近冬奧在韓國平昌舉行,為改善韓國形象,平昌郡鼓勵賣狗肉的餐廳更換寫有「狗肉」的招牌和菜單,配合的話可領取最高2000萬韓元(約七萬三千令吉)資金支持。但12間賣狗肉的餐廳只有2間配合,也不阻CNN《今日美國》《每日郵報》等海外媒體趁著冬奧紛紛批評韓國的吃狗文化,包括揭發狗肉農場的惡劣環境和殘忍做法。

眾所周知,在中國韓國越南,狗是寵物也是食物。毛澤東說:沒吃過狗肉的人,都怕吃狗肉;吃過狗肉,才知狗肉香。老毛愛吃狗肉,也討厭人們養狗,在他眼裡那是資產階級玩物喪志的體現。也因為毛的個人偏見,中國共產黨曾嚴禁城市居民養狗﹐九十年代才解禁。

時代變了。多年前我在北京旅行時,注意到路邊到處有人遛狗。它們都不像本地人常養的菜狗,是西施沙皮松獅犬等名貴狗種。隨著城市居民越來越富裕,他們也越來越肯花錢在寵物身上。據國家統計局,從2010年到2016年,中國寵物行業增長了49.1%,是各行業增長之首;2016年,中國人平均每天消費3億元在寵物身上。

隨著越來越多中國人把狗視為家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不禁好奇,他們對吃狗肉有什麼看法?就算不反對也有點反感吧。

每年六月,玉林市的夏至荔枝狗肉節都成為媒體焦點。撇開狗肉節裡宰殺的很多狗是從居家盜走的寵物不談,在避忌吃狗肉的歐美國家,狗肉文化成了中國人不文明的證據。但多數中國人反對吃狗肉。2016年民調顯示,64%受調查民眾支持取締玉林狗肉節,51.7%支持全面禁止買賣狗肉,69.5%民眾說從未吃過狗肉。另外,2016年中國兩會時逾八百萬人上網投票,支持制定法律禁止貓狗肉進入流通市場的提案。

吃狗肉文化在中國歷史悠久。中國人的祖先馴服了豬狗雞,後來才從西亞引進牛羊馬駱駝等家畜。在古代中國、玻里尼西亞和墨西哥,狗是重要的蛋白質來源。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寫道,在很多地方古人馴服了牛羊等體大多肉的草食動物,沒養成吃狗文化。但在中國、墨西哥和玻里尼西亞,人們早期除了狗肉沒多少肉類可選。人類學家馬文·哈里斯(Marvin Harris)則說,西方人傳統上不吃狗肉本來不是因為愛狗,純粹因為狗活著可以打獵牧羊看門,煮來吃也不見得有多少肉,活著明顯比死了有用。

順便一提:我說西方傳統上不吃狗肉,但「西方」是很模糊廣泛的概念,包含各類文化,就像「東方」也包括把狗視為不淨之物的伊斯蘭文化和興都文化。西方國家中瑞士人也有吃狗的傳統,以前高盧人也視狗肉為美食。在東方長大後成為西方領袖的前美總統奧巴馬承認,他小時在印尼成長時也吃過狗肉 —— 他甚至不避忌拿這經歷來開玩笑。

又順便一提:在中國以南,豬狗雞也成了南島民族的主要家畜。南島民族帶著豬狗雞從雲南或台灣出發,憑著優秀航海能力征服了馬來亞、婆羅洲、印尼、夏威夷和馬達加斯加等土地。今天人類學家要追蹤南島民族的足跡時,其中一個方法是尋找雞狗豬的足跡。一部分南島民族後裔後來因宗教把祖先所仰賴的豬狗視為不淨之物,是有趣的發展,也反映各種民族的習俗和文化會隨著時代改變。

雖然我不吃狗肉,我想吃狗肉跟吃其他動物沒多大差別。狗比雞鴨聰明,但豬比狗聰明。狗可愛,小雞小鴨小羊也可愛。在秘魯山區,天竺鼠是重要的蛋白質來源。我有四川朋友驚訝地發現,大馬人很少吃兔子 —— 在他家鄉,人們一年可以吃掉三億隻兔子。山區畢竟不適合養牛養豬,兔子天竺鼠這些可愛動物則不只容易養,還繁殖得很快。

由此可見,什麼動物可以吃什麼動物不可以吃很多時候是環境造成的習俗與禁忌。除了地理因素,人們對某種動物的態度也視乎該動物在人們觀感中的形象。海爾.賀佐格(Hal Herzog)在《為什麼狗是寵物豬是食物》一書中寫道,人一般避忌食用兩類動物,一是我們所愛的動物,二是我們討厭的動物。在歐美國家,人把狗視為家人,吃狗好比吃人;但在印度和穆斯林國家,人們相信狗不純淨,所以也不吃狗 —— 對他們來說,吃狗就跟吃老鼠一樣噁心。

話說每當西方國家批評中國人吃狗肉,免不了有一小撮中國人扯到民族大義。哎呀你們美帝分明搞種族歧視,我們偏要吃狗肉給你看!身為龍的傳人,就要抬頭挺胸大口大口地吃著狗肉!幸好,這種聲音是少數。多年研究中國動物保護問題的國際人道協會中國顧問李堅強就告訴《紐約時報》,一些食用狗肉的支持者宣稱反對吃狗肉是受西方意識形態影響,但事實上,反對吃狗肉是從中國人自己開始的。隨著中國2011年跨過50%城市化率的門檻,視狗和貓為同伴的城市價值體系正在成為主流,這跟把動物當作工具和收入來源的農村價值體系產生衝突。畢竟,新世代有新世代的百萬種看法,城市人有城市人的百萬種看法。不管是以為所有中國人都吃狗肉的歐美媒體,還是把吃不吃狗肉提升至民族尊嚴問題的中華民族主義者,都犯下同樣錯誤:讓少數人代表了十三億人口。

說了這麼多,為什麼我不吃狗肉呢?除了大馬吃狗肉文化不盛行,我的理由很簡單:狗特別信任和愛養育它的人。把狗殺死,等於對這感情的背叛。但這只是個人選擇。要談陋習的話,有很多比吃狗肉更需要改的陋習,沒必要為這個傷了和氣。

今天不談國家大事,談個比較個人的話題。事先強調,我不懂心理學,僅覺得這值得分享,想來個不專業基本介紹。

最近我跟友人談起她家人。她二十多歲,從小到大父親替她做完生活中所有決定,學鋼琴大學讀什麼科係能不能打工賺外快甚至跟誰談戀愛,全都經過父親同意。只要父親稍有不滿意,非得鬧上幾天幾夜不可,直到她屈服。她已是成年人,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但她說:「我人生沒有選擇的權力。看起來衣食無憂,不過是玩偶被擺弄。」就算有時父親表面上讓她有選擇,「做了這個決定過後背後的聲音,我也不能承受。」

聽後,我分享了一段台灣政治系教授李錫錕關於情感勒索的短片給她,主要針對親子關係。大家得空可以找來看。

這女生面對的情況很常見。傳統家庭注重恩情孝道,孩子有任何決定不符合父母期待,就會出現「如果你真愛我,……」「我為你做了那麼多,……」「你怎能這麼自私,……」這類話,把養育恩情轉換成施壓籌碼,迫使孩子以自己的理想為代價,滿足父母自己未能達成的願景。子女要是還不服從,就大吵大鬧哭哭啼啼甩東西,「我付出一生你怎麼能這麼不孝」,甚至絕食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

在恐懼責任罪惡操縱之下,無數子女選擇妥協,一次又一次犧牲掉人生自主權,換取極短暫的平靜相處。

但這平靜不可能長久。當勒索見效,勒索者就會更慣用同樣手段,通過施壓迫使他人讓自己順心如意。長久下,受害者會失去為自己做主的能力;套用心理醫師周慕姿的話,「被勒索者的『自我』就在這過程中消耗殆盡,直到其心力一滴不剩為止」。當她連決定自己人生的資格都沒有,她將失去在世界中競爭的意願,只想躲在房裡靜靜過一輩子。

我身邊好幾個個案,有兩種下場:孩子背負不孝罪名,和家裡保持距離,終於在外面得以羽翼豐滿;要不然是孩子放棄抗拒,變成父母的玩偶,失去自理能力。在上述女生的案例中,她選擇獨身飛到海外自力更生。

情感勒索常見於各種人際關係,不限於親子關係。加害者可以是伴侶、朋友、上司、同事,也不難聯想到有些政黨和其所代表群體的恩主情結。例如,雇主可能不斷提醒員工她未達成雇主去年設下的不切實際目標,使員工自責,讓她不敢要求加薪、乖乖加長工作時間。

心理醫師蘇珊·福沃德在著作《情感勒索》中寫道,勒索者常用手段包括威脅懲罰受害者、自我懲罰、扮演受害者和提出誘惑。這些手段利用三種常見情感:恐懼、責任、內疚,不顧受害者的感受,促使受害者服從加害者的意願。如,你不聽話我們就沒戲了。你不讀法律我就跳樓。你讓我很受傷,乖,別不聽話了。我不打你了,妳回家,我就滿足妳所有要求(誘惑)。你看妹妹多察言觀色,所以我從來不罵她,為何你不能也一樣?(暗示事事服從就能避免懲罰和得到關愛。)我公司很多美女,她們都很體貼(暗示性威脅)。大吵大鬧哭哭啼啼三天三夜,對方終於讓步了,就說:這是你的決定,我只是提出我的意見,沒有逼你。當然,我都是為你好。

我也曾身陷一些非常不快樂甚至有病的人際關係,情感勒索一次比一次嚴重。因為我情感經驗貧乏,一直以為別人都是這樣相處。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管是在工作還是感情上,我不擅於拒絕別人的不合理要求。只要有人讓我感到自己錯了,甚至只是稍微麻煩到別人,他就能讓我無法說不,使我為他做任何事情。久而久之,我變得容易焦慮,任何事就算只對自己負責,都會過於害怕做錯而止步不前。為了保護自己,我抗拒別人的善意,也不主動找人談話。

可怕的是,因為慣了那相處模式,後來的有些關係中,我也不知不覺常動用含蓄的情感勒索。我強調自己多犧牲,讓對方覺得對不起我。我甚至會自以為偉大地付出,即使對方看穿把戲,根本不願讓我那麼做。這些一廂情願的犧牲表面上為對方好,但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在關係中有更多籌碼 —— 我對你這麼好,你怎麼能辜負我呢?

認清情感勒索的嘴臉後,我逐漸學會說不,也檢討自己對別人的方式,注意自己哪些言行涉及情感勒索。因為這經歷,我明白勒索者很多不是心懷惡意。他們只是發現這些手段有效,能迫使對方讓步。很多人自小習慣被情感勒索,長大後也會情感勒索別人,因為已經看不見有其他溝通方式。

但如情感質詢師朱利在《每日頭條》上所寫的:「情感勒索只能對付真正愛自己的人⋯⋯能讓你勒索的,必須是在乎你的人。但這種勒索需要付出代價,需要等價互換。」

「那些因為失戀要自殺了,揚言你離開他就要砍你全家的那種人,實質上就是從細小的情感勒索中嘗到了甜頭,當你意識到被勒索得太不值得要離開了,他就用更大型的情感勒索來留住你。這時候,對待勒索者,你完全沒有任何愛可言,只有厭煩與恐懼。」就算你還關心對方,就算對方不知道自己有錯,就算你不怪他,我們也要以保住自己的生活為先。

畢竟,情感勒索必須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情感勒索者不過是長不大的小孩;如果父母如果不在小孩鬧情緒時就滿足他,小孩也就不會覺得哭鬧就能得到糖果。而情感勒索的受害者一般亟需認同關愛,或對自己過多批判,容易承擔別人套上的罪名,所以成為勒索對象。要終止來自別人的情感勒索,我們就要認清情況,明白別人鬧情緒不一定是自己的錯;你有你的人生,你的人生不屬於他。

特朗普當選總統後,很多美國左派把矛頭指向科技企業,尤其是臉書。

他們說,臉書促進假新聞散播,通過演算法讓使用者只看到自己認同的內容(也就是所謂回音室效應),還打破媒體的飯碗,大幅拉低網上廣告收費。同時人們越來越依賴臉書讀新聞,所讀內容也只因朋友分享或標題誘人,不只降低讀者對媒體品牌的忠誠,也使騙點擊率的文章叢生,讓新聞廉價質量差勁。

我覺得臉書很大程度上是代罪羔羊。美國左派因厭惡的人選上台就以假新聞和仇恨言論為由呼籲科技企業管制輿論,也是讓人無言的發展。社會早有分裂,而人們分享內容不在乎真相、愛看認同自己立場的內容多於反對聲音,這是人性,臉書演算法不過是潤滑劑。跟很多科技企業如谷歌一樣,臉書不能決定二十億名使用者怎樣用它的產品,出於商業考量和言論自由的原則,也不大願意去管制。

何況,如果沒有臉書,虛假資訊會根除嗎?不會。WhatsApp等聊天平台上各種虛假資訊散播得比在臉書更猖獗,也更難制止;就算沒有電腦手機,我每天在辦公室都聽到同事頭頭是道講一堆我知道是錯的資訊,或散播陰謀論。這比在手機螢幕上更糟,當熟人當面跟我們說這些東西,我們自然相信他,不覺得他騙人。他也不過是人云亦云,或忍不住加油添醋。

但不管臉書是不是應得這些批評,人們對社交媒體的看法跟十年前甚至五年前已經很不一樣。記得阿拉伯之春嗎?那時我們以為,社交媒體會讓善良的人團結起來推倒高牆。到了2018年,社交媒體成了民粹沃土,在緬甸它充斥著反穆斯林言論,在柬埔寨它是獨裁者對付異議者的利器,在美國它是特朗普恫言轟炸朝鮮的麥克風。人們普遍對社交媒體厭倦和反感,覺得它對社會有害無益。臉書就算不流失活躍用戶,名聲也已經惡劣;人們怎樣都會覺得它對當下社會各種問題有一部分責任。

在這背景下,臉書創辦人扎克伯格年頭宣布,他今年決心修補臉書的問題,「我希望我孩子長大後,會覺得爸爸做的對世界有益」。扎克伯格說,臉書會減少人們在臉書上看到的品牌內容、新聞和廣告,優先顯示親友的貼文,特別是引起很多互動的貼文;這次改變後,人們可能會花較少時間在臉書上,但扎克伯格希望我們花在臉書上的時間因此更有價值。

「互動」容易讓人聯想到正面互動。某朋友在臉書曬寶寶照片,眾人紛紛留言「好可愛喔長得像媽媽」,因為留言多,臉書演算法會確保我先看到這寶寶的照片。聽起來不錯吧?但假設朋友在臉書寫一則政治評論,下面幾百人對罵呢?這也是互動。此外臉書減少新聞內容在動態消息中的份量,也無助於減少虛假資訊。虛假資訊通常都是由親友分享,而且動態消息中真新聞比例少了,反而更難比較真偽呢。

雖然如此,對我 — 一個普通人 — 臉書所承諾的改變會讓它較有吸引力。臉書是跟朋友交流的平台,我沒興趣在那看到一大堆廣告和政治新聞。要看新聞閱報就好啊,也不想看到一堆親友在新聞帖子下發表讓人不愉快的意見,或看到親友like了自己無法苟同的東西,又礙於情面不能糾正對方,結果大家都對周圍人人越來越有意見。難怪不少民調顯示新世代越來越少用臉書,他們較鍾情於臉書旗下另一個產品Instagram。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是Instagram上不能分享網站連結,也就很少會有人在那裡分享新聞內容,不讓人神經緊張。

臉書此舉或許能滿足一般使用者,卻令媒體不安和憤怒。他們說,正是臉書破壞了媒體生態,讓新聞業在新秩序中被迫依賴臉書;現在臉書卻對媒體說「我不那麼需要你們」,好比耗盡別人青春後把對方拋下不管。猶記臉書去年說,以後臉書的演算法會重視視頻內容!媒體紛紛下重本製造更多視頻,有些網絡媒體還乾脆放棄文字內容專心生產視頻。如今臉書確認新演算不那麼注重視頻,對全面投資於視頻的媒體是很大打擊,很多除了臉書沒有其他平台的網絡媒體甚至會面對淘汰。即使有自己網站的媒體,流量也主要來自臉書和谷歌,如果斷絕來自臉書的流量,很多網站的流量就少得可憐。

當點擊率能直接轉換成廣告費,流量當然重要。但就像The Verge記者Casey Newton說的,很多媒體自以爲有讀者,其實只有流量;現在臉書要揭曉誰有讀者,誰只有流量了。靠標題騙人點擊的劣質媒體就有流量沒讀者;讀者甚至不記得這些媒體存在。路透社數位新聞研究報告就曾指出,如果問「你用社交媒體閱讀新聞時,會注意到新聞內容提供者的品牌嗎?」,只有不到半數受訪者注意到新聞來源。即使在網絡時代,建立品牌信譽只能靠老方法,那就是生產非凡內容鶴立雞群。

我最喜歡《大西洋》月刊寫的,媒體長期厭惡臉書和谷歌破壞他們的飯碗,卻依賴它們所帶來的讀者流量。近期反科技浪潮崛起,媒體也釋放壓抑多年的的敵意。如今扎克伯格強迫媒體接受現實,即臉書不會成為新聞業在網絡時代的救星。媒體早知道這點,但一直不肯承受分手之痛,與其批評扎克伯格,他們應該謝謝他幫助終結畸戀才對呢。

與此同時,扎克伯格上面就承認,臉書這次改變可能令人較少用它,何況減少品牌內容和新聞意味著減少收入來源。換句話說,不論臉書還是媒體短期內都不會好受。但就像醞釀已久的分手,陣痛期後雙方往往因這段經歷而成長。臉書必須學會放慢腳步,不再快速突破除舊立新(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 —— 扎克伯格的舊口號),對自己的龐大能力負責任。媒體也必須擺脫對點擊率的追求,恢復生產有水準內容,鞏固自身的公信力和品牌價值。

2017年9月俄羅斯總統普汀說,誰先掌握人工智能,他就能統治世界。

2017年最後一天,習近平發表新年賀詞影片。眼尖網民注意到習主席書架上多了兩本有關人工智能的書,一本是Pedro Domingos的《掌握運算法則》(The Master Algorithm),另一本是Brett King的《增強:智能生活》(Augmented: Life in the Smart Lane)。

這兩本書出現在書架上絕非意外,也不是中國首次對人工智能展示興趣。去年10月習近平在中共十九大上就說過,中國會推動人工智能等科技和實體經濟融合。中國國務院去年7月也定下目標,要讓國內人工智能產業在2030年價值達1,500億美元,讓中國成為世界主要的人工智能創新中心。

很顯然,中南海相信人工智能是中國必須掌控的關鍵技術。但重視人工智能的不只有中國。全球首要IT服務供應商高知特的戰略主管弗蘭克(Malcolm Frank)就認為,中國印度和美國在人工智能開發皆有強項,呈現鼎足三分之勢;其中印度已有價值1,430億美元的人工智能外包行業,為德意志銀行、洛克希德-馬丁、IBM微軟和美國陸軍等全球頂尖機構企業提供服務。至於美國,矽谷勢頭依然強勁,是全球科技的領頭羊。

今天不說印度,我們看看中美這兩大競爭對手。

的確,特朗普不看重科學,大幅削減科研經費,無疑影響美國的人工智能開發。但谷歌、臉書、亞馬遜、蘋果、IBM、微軟等矽谷巨擘研發人工智能已久。一家企業用數據訓練人工智能越久,人工智能變聰明的速度就越快,提供的服務也就越好,消費者又會自願為優越服務提供更多數據,讓人工智能學得更快。如此循環,好比寬度不斷翻倍的護城河,讓新興競爭者望塵莫及。

谷歌是人工智能最早最堅定的信徒,它毫無保留研發能整理全球資訊並從中學習的人工智能。去年谷歌AlphaGo戰勝圍棋世界冠軍,過幾個月谷歌又推出比AlphaGo更強的下棋軟件;如果Skynet或HAL 9000誕生,它挺可能打著谷歌商標。

不過科技唯一不變的真理就是變,鹿死誰手尚難論斷。百度和阿里巴巴等中國科技企業時間上落後了,但除了政府資助,還有一大優勢:中國的十三億人口,包括7.3億名中國網民。人口可以轉換成數據,給人工智能處理越多數據,它就學得越快。對人工智能開發者來說,中國十三億人口是誘人的一塊肥肉。

數據看量也看質。因為沒有舊科技包袱,中國人比歐美民眾更熱情擁抱新科技。從叫車網購到吃飯結帳,今天中國人萬事用手機搞定。智能手機無時無刻收集各種精準的個人資料,包括地理位置、社交圈子、音樂品味、消費習慣、照片內容以至健康情況和臉部特徵。加上中國隱私法律薄弱,在騰訊等科技企業配合下,政府長期收集每一個公民的信息,甚至落實人臉識別監控系統、互聯網實名制和「社會信用系統」監控民眾言行。所以,跟政府關係密切的百度阿里巴巴等擁有讓任何矽谷企業都要眼紅的海量精準數據。

雖然這樣,我們也別高估中國的人口優勢。除了中國朝鮮伊朗幾個國家,全世界都用谷歌和臉書(俄羅斯沒禁臉書,但VK是最受歡迎的社媒)。目前在中國翻牆上谷歌和臉書屬違法。與此同時臉書全球活躍用戶超過20億人,全中國包括不上網的人口才13億。谷歌搜索是全球最多人上的網站,每日流量是百度的1.46倍;第二多人遊覽的YouTube也屬谷歌旗下。百度阿里巴巴和騰訊要在人工智能上和谷歌臉書等角力,就必須放眼全球,讓旗下產品在海外競爭。例如近期騰訊和阿里巴巴把各自的「生態鏈」引進大馬和泰國,是實現這目標的關鍵一步。

另外,中國政府雄心勃勃投入以十億計金錢資助國內企業開發人工智能,但研發需要頂尖人才。中國在吸引培育人才方面有待進步。領英前年10月調查顯示,中國從事人工智能科技相關工作的只有5萬人,遠低於美國的85萬人,也只有印度的三分之一。

上面提到中國監控民眾,以我所見,中國政府跟谷歌臉書有玩味的共同點。他們都迷戀大數據和科技,相信全知就全能,想知道每一個人的日常生活,想掌握他的喜怒哀樂,想讓他成為不多思考的知足消費者,想在任何趨勢發芽前主導它控制它或消滅它。但谷歌臉書對數據的飢渴是為了賣廣告,中南海則是為政治穩定。過去十年證明,新科技是武器,能顛覆任何政權;對中國政府來說,比美俄更快掌控人工智能是生死問題。當資訊時代把特朗普等民粹政客推上世界舞台,難怪中國相信它必須主導全球科技發展的大方向,把開放化為封閉,把自由化作監控,讓消費取代求知,讓信息對付批評者而非統治者,才能避開來自內部或外部的顛覆。

不管鹿死誰手,我們還不能預料人工智能對社會的影響。隨著人工智能滲透社會,我們會面對種種道德難題,甚至重思人的價值。SpaceX首席執行官馬斯克(Elon Musk)警告,各國之間的人工智能競爭可能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很多人擔心人工智能會消滅人類統治地球。這是杞人憂天嗎?也是,也許不?在人工智能尚不發達的今天,科技已取代無數工作,資訊時代帶來種種問題。企業或國家不該為軍備競賽盲目開發人工智能,我們必須慎思它的方向和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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